王木匠刚从他那间漏风的作坊里钻出来，午后的阳光把他晒得直哈气。他手里还攥着半块刨花，木屑沾得到处都是，活像个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泥猴。"我说老周家的媳妇儿——不对，是周家妹子，你这手艺……"王木匠眯着眼，看见对面绣铺里有个姑娘正对着绷子比划。那姑娘穿着件月白短衫，袖口挽到胳膊肘，露出线条白净的手腕。针尖在她手里转着，活像会自己跑似的。

"瞎说。"绣铺门"吱呀"一声开了，周绣娘叼着笔杆晃出来，发梢还沾着点樟脑丸味儿。王木匠捧着半块刨花凑上去："你这双巧手，绣个鸳鸯戏水怎么也抵不过我凿个花轿啊。"周绣娘斜他一眼："王木匠家的花轿就是稳，可要是我绣的蚊子，怕也能把房子钉住。"

两人在街角吵嚷着，谁也犟不过谁。王木匠转身往家走，路过巷口糖铺子，掌柜的喊："王木匠，红豆糖来啦！"王木匠一愣，才想起来前阵子帮周绣娘修了绣绷，她送了半斤红豆糖。掏出铜板："来一斤。"掌柜的麻利包好，递给他时压低声音："周家妹子说要给你送点山楂糕赔罪，搁你作坊门口了。"

王木匠拎着糖往回走，越想越不对劲。周绣娘那嘴，说出的话能倒着嚼。她偏心，明明两拨活儿都交给他，硬是把他家作坊当仓库使唤。可她又说……王木匠摸着糖包，里头红豆粒粒分明，炭火煨得焦脆，急得他想起三天前她随口提过："红豆糖啊，最能解那股子闷劲儿……"

作坊门口果然蹲着个姑娘，正掰着糖吃。王木匠手忙脚乱想凑手，周绣娘眼睛一横："谁准你动吃的？"王木匠讪讪把糖塞她手里："我……我拿回去当料子。"周绣娘突然抓起他袖口："你前天拿走的那块梨木板呢？"王木匠手一抖，糖包"啪"掉地上。

"我拿它试试新刨子。"王木匠蹲下去捡，周绣娘凑过来，指甲在他胳膊上轻轻划拉："你那刨子能刨出这细活？"木屑沾在她发间，王木匠眼尖看见她耳后贴着颗红豆糖，炭火边沿沁着黑痕。周绣娘红着脸抿嘴："你……你就当真了？"王木匠摩挲着糖角："真甜。"

那晚王木匠失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