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铁柱在打烊的钟声里，摸黑把那具尸首从殡仪馆的冰柜里拽了出来。冰柜门“呲啦”一响，冻得死死的尸身“噗嗤”一声滑出来，摔在不锈钢操作台上，像块浸了水的白菜心。玻璃柜壁上还挂着一串水珠子，顺着边缘往下淌，在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
他没开灯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，脸蛋子凑过去，对着那尸首的脑门子“呼”地哈了口气。暖烘烘的气儿一冒，那尸身就“咔咔”响了两下，像是冻僵的鞭炮被点着了。王铁柱咧嘴咧了咧，露出一嘴黄牙，活像刚啃完个烂苹果。

“老伙计，对不住啊，今儿个手头紧，只能委屈你跟我走一趟了。”他自言自语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。

这厮靠的是“缝尸”这活儿在乱世里讨口饭吃。乱世嘛，死人多的很。军阀混战，饿殍遍地，哪天不出事儿。王铁柱这手艺，专门给那些喉管子没被枪子儿撅断、肚肠子没被乱刀剁烂的“硬茬子”收拾收拾。缝缝补补，给死人穿件象样的衣裳，让他们入土为安，算是对那几个在黄泉路上飘荡的魂儿个交代。

他不是什么善茬子，干这行的人，哪个手上不沾干干净净的鲜血？可王铁柱这人，有点邪门。白天，他在收尸场摆摊，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，眼神儿里透着一股子煞气。一身脏兮兮的棉袄，袖口和领子都磨得透亮，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刀疤，像张老树的树皮。但凡有人靠近，要么绕道走，要么“扑通”一声给他跪下磕头，生怕沾上了这身不干净。

到了夜里，王铁柱才像变了个人。他鬼鬼祟祟地穿条破棉裤，套件烂棉袄，背个黑麻袋，像只夜猫子似的溜出城，去运那些lonely的尸首。月光底下，他动作麻利得像条泥鳅，三下五除二就能把一具尸首捆得结结实实，抬上肩头。那铁架子一晃悠，震得他腰杆子直抽抽，但他脸上愣是一丝表情没有，呼哧带喘的，活像是刚从则所门口抢了个厕所位子。

今儿个这单活儿，是个被马刀砍死的，脑袋缺了半边，血流了一地，把刚铺好的寿材都染红了。那个请他的人，是个开当铺的地痞，叫二愣子，耳朵被枪崩了，说话含混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