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昊蹲在村口粪堆旁边，揣着手数手里的铜板。刚卖完家里那头瘸腿的瘦老牛，老村长还欠着两吊钱，说下个月一准儿给。他估摸着，今儿能换回五个铜板，够买下半斤红薯，晚上还能沾点稀饭。

“啧，这年头，养头牛比养个儿子还费劲。”李昊骂骂咧咧，把铜板揣进怀里，摸出个豁了口的破碗，起身朝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晃悠。

那棵老槐树得有三搂粗，树荫底下总坐着几个闲汉，抽烟的、抱怨的、打瞌睡的，李昊算是个例外，他总是低着头，碗永远不离手。

刚走到树下，就听见旁边几个婶子在大声嚷嚷。 “哎我说，王寡妇家那小子，前两天不是出海了吗？怎么听说今儿又跑回来啦？” “可不是嘛，说是船上遇着风暴，桅杆都断了，好容易才漂回来的。啧啧，二十五六了，长这么副孬样，回来也能干啥？” “可不是嘛，听说家里人正骂得狠呢，都不想理他。” “嘘——小声点，他爹刚没了，他娘又瞎了，怎么着，你想学隔壁张屠夫，把他活活骂死啊？”

李昊耳朵尖，听出那声音有点熟，忍不住抬眼一瞥。 靠！是隔壁王婆子。

王婆子，本名王翠兰，李昊娘的远房表亲。前几年丈夫出海打鱼，连人带船都没了影，一年后，王婆子的眼睛也跟着瞎了。现在就靠那儿子，喊海里那虚无缥缈的爹名头，勉强混口饭吃。

他压低声音，朝一个蹲在树根底下打牌的老光棍使眼色。 光棍老张咧嘴一笑，朝王婆子那边努努嘴：“瞅啥瞅？王寡妇家那小白脸，刚从海里捞出来，估计脑子也跟着被打坏了。他那点出息，不就是个鱼贩子？每天跟在自己娘身后，连个媳妇都找不到。”

李昊心里冷笑，那小白脸是他？他李昊要是像老娘，能在这破村儿混口饭吃？他要是像王婆子的儿子，能摸着树皮走到镇上赶集卖牛？

“行了行了，人家刚经历了难事儿，你们瞎操那份心？”老光棍啐了口唾沫，“走，打牌去，别管王婆子家的事，烂人烂事。”

王婆子正骂咧咧呢，声音尖得能刺破天。 “你个丧门星！你爹要是真把你淹死在海里，我现在就烧了你那屈死鬼！没了你爹，我眼睛瞎，日子没法过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