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子雨开始下得密了，噼里啪啦地砸在“问渠舫”临河的窗户上。船头的老船上，一把油纸伞斜斜地支着，伞下站着一个穿靛蓝布裙的姑娘，身形在烟雨里有些单薄。

“阿决，我在呢。”

姑娘的声音很轻，像是被雨声盖住了，又像是故意放低的。沈郗决站在船尾，手里把玩着那把年纪大了的骨扇子，扇骨上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，被他摩挲得光滑发亮。他没回头，只是轻轻哼了一声。

“怎么，本事见长，脾气见短了？上次搁下的账，算算日子，该该还了吧？”

陆云初撇撇嘴，把伞柄往旁边挪了挪，脚尖在船沿上踱了踱。这艘船是沈郗决的，开了些年头的旧货，摇摇晃晃的，让她觉得心里也跟着晃。她这人吧，就是认死理，欠钱还钱多正常？非要说偏门，那就是死脑筋。

沈郗决突然开口：“还什么？”

陆云初心里咯噔一下，憋了半晌，把那句话又咽回去了。怎么说呢？他上次说让她算算，她其实算好了，三个月前他手下那桩生意亏了本，问她借了二百两，说好月半后还的，这不，日子到了……可他呢？一个子儿没提，倒先来这套？她拿什么还？她那几个银子的工钱，还不够他喝杯茶呢。

“沈伯伯，”陆云初把伞柄又往里收了收，带着几分试探，“上次您说…家里有…呃…有急用，让我算算账目。我这儿…您看看…”
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小包，双手递过去。沈郗决终于抬眼看了看她，目光在雨丝里模糊了些，却像把钝刀子，刮得陆云初脸上有点疼。

“急用？谁家没个急用？我沈郗决还能差这点钱？”他的声音没什么情绪，淡漠得像这河里的水，“你的钱，撒地上，能喂双麻雀？”

陆云初的手僵了一下，小包从手里滑出来，在船板上磕了磕，没响。她咬了咬下唇，巴掌大的杏眼在氤氲的雨气里亮了亮，声音也跟着尖了点：“那您当初呢？两百两银子，说借就借，那不是家里急用？”

沈郗决扇子停了停，嘴角扯了扯，像是看戏。他走到船沿边，和陆云初一样，望着河面上被雨打碎的浪花。“谁家没个跑偏的时候？”

这话听着像是在哄孩子，又像是在讥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