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雨，淞沪会战的第三个月，把租界边缘这条小巷冲刷得像个泥潭。赵有财蜷在煤油桶边，怀里揣着半块冷黑馒头，手哆哆嗦嗦掏出块怀表——表盖摔破了，玻璃碴扎进肉里，他愣没舍得处理。表针停在去年他老婆咽气的时辰。

"小鬼，又数你娘呢？"隔壁姜排长晃晃悠悠凑过来，呢子军装被雨水泡得透亮，两只三道轮子似的皮靴踩在赵有财脚边没作声。姜排长耳朵早聋了，赵有财每月信封里夹的纸条，全靠他自个儿比划着念。赵有财没动，煤油桶漏雨，桶外那摊雨水正倒映着远处几束探照灯光。

前半夜刚下过命令，白天要跟着四个师弟突袭八字桥。赵有财数着数着，眼皮就打架。他摸出抽屉里那枚暴露在枪林弹雨里捡的袖扣，银任是亮的，可夹在军装领口都别松了。他抽抽鼻子，想起刚来当兵时老兵说的："看见那玩意儿，肠子就跟着抽筋。"

就在这时，巷子东头炸起个闷响。姜排长脖子一缩："妈的，敢动我们后路！"他跺脚正要骂，后巷突然传来几声惨叫。赵有财浑身汗毛倒竖——那是他们连的卫生兵，正在往前线送药箱。

"别过去！"姜排长拽住他袖口，"滚蛋，你们连怕不是要报销？"赵有财瞅见卫生兵担架上的张卫生员，正抓着姜排长裤腿问"姜哥，你们哨位后撤了？"话没说完，一颗子弹贴着张卫生员头皮飞过，"啵"地打在他肘部。赵有财的馒头掉在地上，半截真空罐头把张卫生员给撞吐了。

姜排长咬牙把赵有财往煤油桶里推："揣紧了你的命！"他掏枪架着，九二式歪把子咳着老毛病，枪口却对准了巷口。赵有财眼珠子跟着他的动作转，看见几个穿着黑色胶鞋的夜袭队正扑过来，领头的举着张照片——照片上是他老婆抱着怀里娃，挠着赵有财秃瓢的脑袋。

"妈的！"姜排长突然亮枪，"我蒋某今天就当个王八蛋！"黑枪噪子刚嘶哑，几发手榴弹就滚进巷子。赵有财扑倒在地，看见张卫生员往他这边滚过来，手里还攥着半盒阿司匹林。

"哥，我送你回租界行不行？"张卫生员喘得像风箱。赵有财突然咧嘴笑，连自己都吓一跳："滚犊子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