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淞口外，黄浦江上，浓烟像极了锅里的沸水，咕嘟咕嘟翻滚着往上冒。江面上几艘打中了几炮的军舰还扑腾扑腾响，但那炮火早就被对岸炮台里更密集的子弹给消耗得差不多了。

岸上，黄浦江边那几排歪脖子房子敞开着门，里面黑压压全是往南跑的人，哭的哭，喊的喊，跑的跑。吴阿婆怀里揣着个铁盆，盆里是刚煮好的馄饨，汤都凉了半截。她光着脚丫，踩在满是泥泞的江滩上，朝着江对岸那片枪林弹雨的方向使劲挥着手。“囡囡！囡囡！往南走！往南走啊！”喊得嗓子都哑了，可那声音在呼啸的枪声中，简直比蚊子叫还难听。

“妈！妈！走啊！此地不能待了！”身边一个十来岁的小子扯着她衣角，鞋带早就断了，走得跌跌撞撞。就是这小子，吴阿婆的独苗，吴囡囡。

“妈不走了！”吴阿婆死死盯着对岸，“我男人，他们营的兄弟们，还在那边顶着呢！妈跑啥？”她擦了把脸上的泥，指了指远处正在打成一锅粥的江面和岸边，“枪炮声就是他们等我们的信号！我们跑了，他们怎么办？”

吴囡囡这才注意到，江滩上已经能隐约看见一些穿着破军装的人影了。他们姿态狼狈，有的正往江里扔手榴弹，有的在瘸着腿往后撤，还有的干脆就趴在那儿不动了，仿佛死了。

“他们……他们死了吗？”吴囡囡声音发颤。

“嗯，有些是死了。”吴阿婆眼圈红的厉害，但还是强挺着，“活着的，也在拼命！你爹，还有你几个表哥，都在那边……妈得去看看他们！”

吴阿婆把怀里那盆馄饨塞给吴囡囡。“你找个地方藏着，别出声。妈去送点吃的过去，就一小盆，别让兄弟们笑话我们上海人缩头乌龟……”

吴囡囡抱着那盆冒着热气的馄饨，看着老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炮火连天的岸边冲去。他的腿肚子有点软，但眼睁睁看着老妈往枪子里冲，他也硬着头皮跟了上去。

“妈！妈！别去！”吴囡囡往前几步，想拉住她。

“滚开！滚开！”吴阿婆一个耳光抽在他脸上，“让你躲你就躲！妈的事不用你管！”

啪！清脆一声。吴囡囡被打懵了，脸上火辣辣的疼，但也没敢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