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还没散尽，王磊就踩着最后一小块西瓜皮冲进了仓库。脚下这滑溜溜的玩意儿，正是义乌人发家的活教材——带点土腥味，摊在地上就能养鱼。他咧嘴一笑，藏起屁股尖被蹭破的痛，拎起铁皮箱就往车间钻。

这间后进院的仓库，摇摇欲坠的三角铁梁上糊着大学时候撕下的校名贴，旁边还挂着块褪色的招财猫——当年手气最好的李科长送的。王磊把箱子往地上一扔，箱盖跳起来时扬了片铁锈，呛得人喉咙发痒。

"磊哥，又来批料？"角落里传来憨厚嗓门。正蹲在当铺铁箱子旁涂鸦的胖子老周直起腰，背上印着涤纶布料的蓝印花布搭在生锈的货梯上。他刚用油漆桶给自己对折的蚊帐换了图案，黑色的蚊帐上歪歪扭扭写着"吨吨吨孕肚大来咯"。

老周今年三十出头，三年前从绍兴诸暨来义蓬镇蹬三轮车收废品，现在倒腾染料批发生意，今年刚在楼下租了间铺面。他伸手拍拍王磊肩膀："今天带家属来不？"王磊闷哼一声，指了指自己画满生产日期的指甲缝："就差你送的那包铜版纸，催稿跟催讨债似的。"

王磊往仓库深处走。制冷压缩机的嗡嗡声里混着焊枪滋啦声，穿行在堆积如山的塑料包装箱时，能摸到夹层里压着的旧报纸——都是日本《读卖新闻》那种。他想起三个月前在肺心医院排队时遇到个下岗女工，抽着皱巴巴的利群，说起自己儿子在育才路开义乌购网店，月销破千万像个天方夜谭。

二楼实验室传来玻璃试管磕碰的脆响，那是日本人田中次郎在调试他的小玩意儿。这个九十年代被王磊父亲从广交会带回日本的冷库设备，现在焊着义乌出产的塑料外壳，成了镇上小厂をつくつく's（小制作）的标配。田中大叔从窗口探进头："王桑，美国客户要样品视频。"王磊熟练地爬上脚手架调着那台标着"松下"logo的摄像机，镜头怼在焊枪喷火的老周脸上时，对方突然嚷嚷："哎呀漏电了漏电了！"

王磊眼角余光瞥见仓库尽头的卷帘门被误拉了下来，旁边贴着的"浑天仪"招牌被风吹得斜斜地碰着门口的保险柜。这招牌是他从《知音》杂志上剪下来的图，用订书机歪歪扭扭地钉在门框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