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阳光把巷子口那家开了半辈子老茶馆的镂花木窗照得发亮，卷起的青砖地被晒出一圈圈水汽。柜台后，老茶馆掌柜的捻着粗瓷茶壶，慢悠悠往搪瓷缸里倒水，瞥见门外站着的年轻人时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他不是第一次来，一来就坐在靠窗的老位置，对着空气发呆。这身行头一看就不是本地人，可在这镇子住了快三年了，愣是没跟人说过话。

“续杯。”年轻人忽然开口，声音闷闷的。

“胖小子，”掌柜头也不回，“昨儿刚给你续过。”

年轻人皱眉，从怀里掏出三个铜板，往桌上一放，比划着又道：“我给阿婆带新茶去，再续。”

掌柜终于抬眼，眯起眼打量他：“又去东巷？”

年轻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铜板。“嗯。”

巷子东头连着乱葬岗，常有野狗在里面转悠，镇上的人谁不知道。那晚下过雨，巷子里来过两个戴白孝的，抬着一口薄皮棺材，嘴里念叨着什么，后来被几个喝醉的镇民堵住，最后怎么收场的，没人说得清。

年轻人没理会掌柜压低的嘀咕，站起身，将三个铜板推到柜台上。“剩下的给我留着。”说完，掀开青布斗篷一角，快步走了出去。

掌柜叹了口气，嘟囔：“这孩子，也不知道身世……”

茶馆门口立着块斑驳的告示牌，上头用褪了色的墨写着“阴阳镜摆渡处”。几个鬼画符似的字，镇上老人都说，那是比镇长还管闲事的规矩。

巷口歪脖子槐树底下，一块青苔斑驳的石碑前，站着个抱膝的少年。他蹲在那里看了快一个时辰，看着阴气从地底下丝丝缕缕冒上来，在青苔上凝成冰凉的雾珠。

少年不知从哪里弄来面铜镜，巴掌大小，镜面乌黑，泼水都没痕迹。他总蹲在这里照着，镜子里光影变幻，时而阴云密布，时而烈日当空。有时候，能看见些飘忽的人影，一闪而过，像被狗追的老奶奶，像抱着孩子的男人。

前几日，有个提着花轿的小姑娘鬼，哭哭啼啼不肯走，软磨硬泡跟少年讨了颗糖。少年给了她，小姑娘咧嘴一笑，没脸没皮地在他腰间蹭了蹭，这才飘飘然跟着勾魂使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