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头蹲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，眯着眼瞅着眼前的这群半大小子，心里头叹了口气。他这老婆子早没了，剩下个光棍汉，就指着这点烟钱过活。可眼瞅着时局这么乱，也不知道哪天就遭了殃。

“我说娃们，”老张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，烟灰簌簌往下掉，他嚅摸着说，“前两天村西头王婶子家逃难回来，听说日本人占了济南了，现在兵荒马乱的，咱们这地界也未必就保险。”

对面的几个后生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脸上都带着愁容。有个叫狗剩的小子，刚成年的小子，脸膛被晒得黢黑，平时就爱在村头晃悠，跟镇上唱戏的班子都混得熟。他咧嘴骂了声：“他娘的，小日本龟孙子，敢来咱们的地盘上撒野？”

老张头摆摆手，别提多熟悉这帮猴崽子了。“骂归骂，光骂没用。前清那会儿，八国联军打来的时候，咱们这儿也乱腾过。不过那时候有旗人、有绿营，现在……咱们老百姓手里没家伙，遇上事儿连屁都不敢放一个。”

这话一提，气氛顿时冷了下来。半晌，狗剩才憋出一句：“要不，跟二舅走？二舅说了，国军里缺人，他不养闲人，去了还能领粮饷。”

旁边另一个叫铁柱的后生就急眼了：“放你娘的屁！二舅那点本事，能跟小日本打？到时候光想着跑路呢！”

狗剩被噎得一愣，随即也火了：“你懂个屁！小日本枪炮精，光靠哄抬粮价也没用，打不过人家！”

两个小子呛呛当当吵起来，老张头没吭声，只是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，心里头乱得很。他见过前清的旗人，见过民国初年的兵痞，见过北洋年间的武将。那些人，要么靠祖宗荫蔽，要么仗着手底下人厉害，要么就纯粹混口饭吃。可现在这世道，谁能说得准？

忽然间，村里头炸了锅。一群人慌慌张张跑回来，为首的是村长，气得脸都白了。他嗓子都哑了：“不好了！日本人来了！带着洋马子，看着就有十个八个！带着枪，红毛黄毛的都有！”

“什么？”老张头猛地从地上爬起来，烟锅差点没拿稳。他哆哆嗦嗦往村口跑，就看见远处烟尘滚滚，几匹高头大马带着呼啸的风声冲过来，马背上的人穿着铁甲，头上戴着歪歪扭扭的军帽，旗子上歪歪扭扭地印着个红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