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，火星子溅出来，在灰土地上留个红点就灭了。他仰头望了望天，秋高气爽，瓦蓝一片，没几朵云。可这好天儿，落在他这光棍汉身上，就是悬在天上的剑。

“我说娃们，”老张头开口了，声音哑得像沤了半宿的槐树皮，“都这么大了，咱村头那小子，你们瞅瞅——”

半大小子们循声瞅去，只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，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的年轻人。那年轻人明明一脸书生气，戴顶赶考的书生帽，手里还拿着卷子，可脚下踩着双草鞋，腰里别着把柴刀，看那样子，脚底下都沾着泥。

“哟，这不是陈先生嘛，”领头个半大子喊道，“今儿个这卷子，写的比咱们写的强多了！”这小子叫狗剩，嘴巴甜，相跟着的人也都跟着笑。

陈先生没应声，自顾自卷着卷子，往家里走。他叫陈文轩，是个刚毕业的秀才，家里穷，就靠着教几个半大小子识字，勉强糊口。可这年月，秀才又怎么样？能当饭吃？能挡枪子？

陈文轩心里明白，日头底下跑马，早晚要摔跟头。可他是个读书人，看不起那些打打杀杀的，觉得那是粗人干的事。可现在，他看着村口老槐树下，那些穿着短打、腰里鼓鼓囊囊的壮年汉子，他们有的在练拳，有的在比划着能两三个人撂倒一头猪的力气，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儿。

“陈先生，”还是狗剩喊住他，“能让咱们村上最厉害的李练武师兄教咱们几招吗？他说他学的功夫，能让日本人直呼爷爷……”

陈文轩脚步一顿，看着那群半大小子眼里闪烁的光，又看了看远处几个在练兵的队伍，心里头像被啥玩意儿狠狠撞了一下。他是个书生，墨水读多了，觉得那些打打杀杀是野蛮的，可眼前这群半大小子，他们看着那些练兵的队伍，眼睛里是羡慕，是向往。

“先生，”一个胆小点的半大小子壮着胆子问，“日本人要是来了，咱们……咱们能打过他们吗？”

陈文轩摇摇头，没说话。他想起家里那点微薄的财产，想起老母亲那双可怜的眼睛，想起那些被烧毁的书籍。他心里憋着一股火，像壶烧开了的滚水和粮食，翻腾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