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大，街上行人手忙脚乱地躲闪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。我坐在“老上海”茶馆门口的藤椅上，手里捧着一本旧账本，眼神却瞟着街对面的布料铺。掌柜的是个精明的胖子，铺子里常年挂着各色花布，间或飘出点樟脑丸的味道。

“李掌柜，今日的雨看来是要歇不住啊。”跑堂的小伙计端着茶碗，在我对面坐下。

我搅了搅碗里已经凉了的龙井，懒懒地说：“还能歇多久？再下三天，这梅雨季就算正疼了。”

小伙计嘿嘿一笑：“您就爱说反话。街角那新来的讨喜小寡妇，这不就躲雨来您这儿了？”话说完，眼里就带着点促狭。

我挑了挑眉：“小寡妇？哪个小寡妇？”

“就是那个瘦瘦高高的，穿着件水绿色洋布衫，还歪着头看您账本的。”小伙计压低声音，“听她说，是刚从乡下到城里找亲的，结果亲戚不管，这不就流落街头了？”

我嘴角动了动，没接话。账本里夹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，是前几天收的一笔定金，买的是块斜纹土布，料子普通，字迹潦草得像乡下人写的。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
不多时，布料铺门口挤进来个人影。那是个女的，年纪不大，脸上还带着泪痕，却强撑着笑。进来时顺手抄起一把挂在墙上的旧油纸伞，却没打开，就那么歪斜着扛在肩头，活像顶了个滑稽的草帽。

“掌柜的，可有便宜的布料？”她声音细细的，像受惊的小猫。

我放下账本，站起身：“有，什么样的？”

她指了指墙角一堆灰扑扑的斜纹土布，又瞪了我一眼：“我瞅着那块，右下角有个豁口的，能不能便宜点卖？”

我心中了然，乡下来的姑娘，怕是连“斜纹土布”和“洋格子”都分不清。可面上却板着脸：“那块布早被定出去了。”

她眼睛一下子红了：“那……那您能不能再给算算价？”

我走过去，故意在她面前晃了晃那本旧账本：“本店买卖公道，账上写得明明白白，没有半点折扣。你要是觉得委屈，大可以去别家。”

她咬着嘴唇，肩膀微微一晃，还是没哭出来。我看着她扛在肩上的油纸伞，伞骨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，伞面还透着几个破洞，心里那点故作正经的劲儿，忽然就软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