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张狗蛋，狗蛋是我妈给的贱名，我爸给的更贱，说是战场上捡的烂布条捡来的，就叫“烂布条”。我在B市最破的巷子里长大，巷子头老槐树底下是口破井，夏天大家下棋下到天黑，井水哗哗的，裸男瞎汉坐一排，狗日的夏天连根葱都没得啃。

我十六岁那年，死在了一个雨天。

不是闹着玩的，真死了。

当时我在巷口摆摊，卖手机电池，那会手机普及才两年多，电池没电是大事。雨哗哗的，路人跑得比兔子还快。我认死理，摊子拆不了，硬是撑着雨棚守着。结果来了一小伙，说要跳水。

小伙子穿着花衬衫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红红的，像被人用鸡毛掸子抽了八百下。他说他女朋友跟人跑了，要跳我巷子口这破井。

我吓坏了，这井三米深，啥玩意儿都能淹死。我说兄弟，井有井的命，井里淹死不是天老爷的事，是你自己的。他梗着脖子，说关你屁事，不跳我剁了你代沟！

我嚯一声站起来，把他吓一跳。我说你他妈的还敢动手？我怕等下你跳井了我又去捞，白费功夫。他愣了一下，突然就哭了，嚎啕大哭。哭得跟死了爹娘似的，花衬衫都湿透了，能拧出水来。

我就坐着，看着他哭，雨水顺着井沿往下淌，直接灌进去了半桶。他说他叫林峰，是隔壁大学计算机系的，他女朋友跟他分手了，说嫌他穷，去找开宝马的去了。他说他爸妈是农民，供他上学多难，现在全完了，不如死了干净。

我懒得劝，谁他妈有空管这闲事。我拿起扳手，琢磨着井沿有个棱角，要是跳得深，他能磕成脑残。结果我刚举起来，他突然扑上来抱住我腿，哭着喊我爹。

我吓一跳，把他拉开，我说你他妈疯了吧，老子是你爹个屁。他死死抱着我，说老爷子救了他，他不会白救。我看他那疯样，心一横，把他往井里一踹。

“嗬——！”他叫了一声，一头扎下去了。

我愣愣看着，雨下得更大了。我总觉得不对劲，忙伸手去捞，摸到一只湿漉漉的手。我把他拉上来，他仰面躺着，呛了好几口水。我给他捶背，他吐出一嘴泥水，看着我，眼睛又红了，说老爷子，我他妈死了，我冤不冤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