锣鼓喧天鞭炮响，吴良觉得自己的脸皮比城墙还厚。

他出殡那天，家里盖的那点瓦房邪乎得很，明明是阴天，屋顶上就跟刚被太阳烤过似的，滚滚热气腾腾冒起来。自家那棵歪脖子老槐树，挂着的白幡迎风一晃，哗啦一声，好像在给他摇旗呐喊。

他娘哭得眼睛都瞎了，抱着他爹的味儿死活不撒手，嚷嚷着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，非要看吴良的棺材缝里有没有漏气不可。吴良他爹当年是村里唯一正经考出去的秀才，就死在去省城赶考的路上，黏糊糊的考卷和染血的衣衫都没见着回来。吴良他娘倒好，把老头子活葬了，请了村口老瞎子念叨了一通什么“天命难违，魂归故里”，就把棺材往土里一埋，盖上土，拍两巴掌，完事儿。

吴良是第二天被村里几个半大小子用土拨鼠的姿势从土里刨出来的。他们本来是想看热闹，结果看见吴良挺尸挺得笔直，脸煞白煞白的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，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
“……这书……咋又死了……”

好好一个人，怎么说死就死啊！

吴良记得自己上一世，三十出头，更惨，喝完掺了三管红的二锅头，觉得自己挺厉害，对着电线杆比划了几个奥特曼姿势，结果被电成焦炭。

但现在……他好像又活了。

可这活着的前提，有点太他妈离谱了。

他躺在自家土坯房的炕上，身上盖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棉袄。屋子里一股子霉味儿，墙皮大块大块掉，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土坯。窗户纸稀烂，外面透进几缕阳光，照得他眼睛生疼。

他挣扎着坐起来，脑袋嗡嗡响，像是要炸开。宿醉的感觉更强烈了，但记忆却异常清晰。他是吴良，土生土长的土狗，爹死了，娘瘫痪在炕上，家里穷得叮当响，连口吃的都指望不上。

他娘把他当个宝，他爹呢，估计也是指望他光宗耀祖。结果呢？三岁那年掉进粪坑差点淹死，十岁那年山里采药被毒蛇咬伤，落下一个半身不遂的后遗症……哦不对，他爹那个“秀才”还在。他爹怎么死的，他没问，他娘没说，村里人提起来都是一句“旱灾，天亡啊”。

吴良揉了揉眼睛，看着屋顶掉下来的几片朽木，突然觉得挺好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