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远那块茶砖又往前拱了拱，指甲缝里的茶末颤了颤，眼看就要掉。他爹周武眼睛死死盯着那块茶砖，嘴角抽搐了好几下，好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周远，你爹我，配不上这块茶砖？”

周远撇撇嘴，没说话。他心里有数，他爹那是嫉妒。他爹周武以前在东京开茶坊，那会儿小日子过得挺滋润。可现在呢？从北方一路逃到江南，连个像样的棚子都没混上，就靠卖点茶叶水养活一家老小。他爹就嫌这茶叶水没档次，上不得台面。

周武不死心，又往前凑了凑，盯着茶砖问道：“那你觉得，你爹我，凭什么配不上这块茶砖？”

周远这才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晰：“爹，您以前开茶坊的时候，总说品茶要讲究环境，要讲究心境。那块茶砖，是前朝的玩意儿，稀缺得很。可您那时候，不也靠卖茶水挣了钱，养活了全家？”

周武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他确实说过那些话，但他那时候是真有心境，真懂茶。可现在呢？他连个像样的茶叶水都卖不上价，只能去买那种最便宜的茶梗茶末，混着水泡着喝。

周远见他爹沉默，又接着说道：“爹，您是觉得，我现在有这块茶砖，就比您以前有茶叶水挣得多？其实吧，我就是个跑腿的，东家给多少钱干多少活。这茶砖，是东家额外赏的，不代表我比您厉害。”

周武摆摆手，叹了口气：“我是嘴碎，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就是觉得……这世道，越来越没劲了。”

周远没接话，他心里也憋着一股火。他爹说得对，这世道是越来越没劲了。靖康之变的时候，他还在家中读书，根本不懂什么叫国破家亡。后来跟着宋钦宗流亡到江南，他才明白什么叫颠沛流离，什么叫亡国奴。

他亲眼见过金兵烧杀抢掠，见过百姓流离失所，也见过无数跟他一样的人，为了生存，不得不放弃尊严，投靠金人。他说：“爹，这世道是没劲，但我们不能躺平。”

周武看了儿子一眼，眼神复杂：“你能这么想，我跟你娘就放心了。”

周远摇摇头，表情却轻松了不少：“放心什么，我是个跑腿的，没背景没势力，就一介武夫。这乱世里，能活下去就不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