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铁匠在自家铺子里打磨着一把剪刀，火星子噼啪作响，映得他脸上皱纹更深了些。庚子年大乱之后，京城剩下几条街巷，能算正经买卖的，也就他这块地界儿算齐整。铁匠铺门脸不大，门口却悬着块褪了色的木牌，上头刻着“张氏剪刀铺”五个字，边角都磨损得厉害。

“得亏了老主顾还惦记着，”张铁匠嘀咕着，手上力道又加重了些，铛铛的敲击声在巷子里传出老远。他今年五十有三，儿子们一个去学医，一个跟着五常行的掌柜走南闯北，就剩他自个儿守着这铺子。

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，吓得张铁匠手一抖，锤子差点敲到自己手上。还没等他细看，几个穿着灰布夹袄的兵丁就冲了进来，为首那人腰间别着把腰刀，煞气腾腾地扫视了一圈。“都给我老实待着！谁敢乱动，毙了！”那兵丁嗓门尖利，听得街坊邻居心里直发毛。

张铁匠心里咯噔一下。自打前年兵燹过后，这京城就成了兵营，操着鞭子的官兵随处可见。前阵子还听拉洋车的说，前门一带挨了洋兵的炮，死伤惨重。如今又冒出这帮新来的兵丁，看着比八国联军那时候还横。

“老张头，你这铺子藏的有军火没有？”那兵丁逼近一步，手指上的钢钎子直戳张铁匠的衣襟。张铁匠连忙摆手：“没……没有！只有些剪刀，剪刀！”他指了指门口挂着的那排剪刀，从裁缝用的尖头小剪，到守铺子的大剪子，样样俱全。

“废物。”那兵丁撇撇嘴，目光落在张铁匠手里那把刚磨好的剪刀上，眼神忽然变了。“这剪刀，能开刃么？”

张铁匠心里一紧。这把剪刀是他花了三天三夜才磨成的，刃口锋利得能剪破纸。若是被这帮兵丁拿去，怕是没好果子吃。

“能……能开刃。”张铁匠连忙应着，手上的力道没松。

那兵丁接过剪刀，翻来覆去看了几眼，满意地点点头，又把剪刀还了回去。“行了，滚进去！再发现你们睛操心，就别想活了！”说罢，转身带着手下便走。

巷子里重归寂静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。张铁匠站在原地，撩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。他活了半辈子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？可这世道，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。